《蝴蝶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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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歪坐在一隅,听着窗外逐渐变大了的风声,心里麻簌簌的,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。风掠过树梢,发出女人哭那样的声音,秋风可真厉害啊,有势头而且很耐心,一阵一阵地往树梢上扑,我能感觉到树叶被风吹散,呼啦啦漫天飞舞的样子。我感觉自己是一只受了伤的兔子,孤单地蜷缩在杂草丛生的乱石后面,一下一下地舔拭鲜血淋漓的伤口,对自己的犯罪后悔得要死。
  
  阎坤又在隔壁唱歌了,他唱得很难听,但充满感情:“送战友踏征程,默默无语两眼泪,洒下一路驼铃声……”唱到最后,他将歌词里面的“战友”唱成了杨远,“杨远啊杨远,亲爱的弟兄,当心夜半北风寒,一路多保重……”
  
  想到杨远,我突然又笑了,我庆幸自己没有像他那样,一直走到了接近死亡的边缘。
  
  “老阎,我还没死你这就给我念上经了?”杨远的声音从走廊上传了过来。
  “我操,这哪是念经?”阎坤的声音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,“这是祝酒词啊哥们儿。”
  
  管理员拍打了两下阎坤的铁门,厉声呵斥:“皮又紧了?要不要我给你松松?”
  杨远哗啦着脚镣,大声笑道:“不用麻烦你了,一会儿就有人来给他松了。”
  阎坤的嗓子像是突然被人塞了一只袜子:“远哥,又玩邪的了?”
  被管理员推进来的杨远冲后窗吹了一声口哨:“别怪我啊老阎,我很靠拢政府的。”
  
  阎坤刚想说点什么,就被管理员喊住了:“出来,提审!”
  杨远的脸像突然被一件重物拉了一下,脸彻底变成了驴:“妈的,玩我?你还嫩了点儿。”
  
  “远哥,又出事了?”我心怀忐忑,不敢正眼看他。
  “没事儿,这帮兔崽子想弄死我呢……”杨远苦笑一声,“幸亏哥哥我早有防备。”
  “远哥,”我突然感到很害怕,“你没事我就放心了,真替你担心。”
  
  杨远没有接我的茬儿,把脑袋抵在墙角上用力晃了两下,然后用双手猛力搓了一把脸,转回头盯着我傻笑了一下:“呵呵,刚才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着你了呢……在车上我就想,你说我万一见不着你了,我的故事说给谁听呢?呵呵呵。”
  
  听了这话我很受感动,在心里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,为我刚才在管理员面前的表现。
  我叹口气,讪笑道:“远哥,你可不能这么想,老天爷不让你走,你想走也走不了。”
  杨远的表情显出很疲惫的样子,蔫蔫地摇了摇头:“死?呵,我还没活够呢。”
  
  我扶他坐下,点上一根烟给他插到嘴里,坐到他的对面,重新帮他缠脚镣上的布条。他的脚腕子已经被磨得渗出了淡淡的血迹,这些血迹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红纸,看上去是那样的松软与疲惫。他的嘴上叼着烟,眼睛慢慢闭上了,香烟在燃烧着,一缕一缕的兰色轻烟从烟头上袅袅上升,迅速扭曲,逐渐变幻成一幅苍白的水墨画,那里面似乎有着无数的鸟儿在自由地飞翔。烟灰越来越长,他的喘息将长长的烟灰吹得一颤一颤,似乎要掉下来了,我知道这个有着神奇经历的人睡着了。
  
  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急,哨子般飞越天空。我将烟头轻轻地从他的嘴巴上拿下来,走到窗前丢了出去。窗外,一群一群的乌鸦尖叫着呼啸而过。它们是那样的自由,那样的无拘无束。很多年以前,我在姥姥家村里的坟场上曾经见过这样成群的乌鸦,也是呀呀叫着横空乱舞。监狱里的乌鸦也这样,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,瓦蓝瓦蓝的天空下,它们丢下一串串凄厉的嘶叫,高亢又蛮横。我幻想着自己是这群乌鸦里面的一个,煽动有力的翅膀,向天际疾飞而去。
  
  “兄弟,哭了?”杨远的声音懒洋洋的。
  “远哥,没有,”我连忙擦了一下眼睛,“睡醒了?”
  “没睡,我在想我爹的一些往事。”杨远笑了笑,“过来,继续咱们的故事。”
  
  故事重新开始的时候,他忽然阴了下来,大朵的云块似乎要压进窗来。
  阎坤回来了,他不停地在隔壁叹气,杨远耸着肩膀听了一阵,嘿嘿笑了。
  那群自由的乌鸦停止了鸣叫,开始三五成群地扎进云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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