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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四人排成一溜蹲在队部里的墙根下,都盯着脚面子看,没人说话。张队让大澜先说,大澜说当时他正指挥犯人们在清扫铁屑,小杰就朝他的屁股踹了一脚,大澜质问他为什么踹他?小杰说因为他的屁股太大,要给他减减肥,大澜就上去揪着他要找队长评理,小杰二话没说,一摇把子就给他开了瓢。然后,两个人就动手了。
“张队,”大澜最后说,“我可一直没有动手啊,大伙可都看见了,动手他不是个儿。”
“大澜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”我说,“你没动手,小杰脸上的血是哪来的?”
小杰看样子是豁出去了,蹲在那儿一声不吭。
大澜畏缩地瞟了我一眼:“杨远,你不在场,不要乱说话。”
可让我抓着理了,我慢条斯理地说:“我不在场?不在场张队让我来这里蹲着干吗?老钟你说呢?”
青面兽变化得很快,慌忙回答:“别人我不知道,反正杨远没动手,全是那个叫小杰的干的……”
没想到大澜的反应也毫不逊色,抢话说:“就是就是,杨远在拉架。”
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,小杰被送去了严管队;大澜和我一起在花坛边面壁;青面兽被他们中队的队长领回去了。小杰走的时候,把手腕上的“捧子”(一种自制戒具)举得像一门大炮,冲我高声嚷嚷:“哥们儿,一个月回来又是一条好汉!”
天阴了下来,风刮得更急了,沙子扑打在脸上很疼,像是有无数的小手在抽我的嘴巴子。
我知道一会儿就该下雨了,这样的天气,很容易让我想起一些关于我爹的往事来。
我妈去世以后,我爹很想念她,就把我姥姥从老家接到了我们家住着。后来我姥姥不愿意回她自己的家了,就跟我爹商量,想把户口迁到我们村。我爹说,恐怕够戗,因为我们也是外来户啊。说是这么说,我爹还是很上紧,整天往公社和姥姥的老家跑,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们家就分了一块自留地,在村西头,是很大的一块地。我爹领我去看地的时候,我高兴极了,我知道这就证明我姥姥的户口办妥了。我记得,那块地肥沃得很,有着很厚很厚的黑土,我爹在那上面种了油菜、花生、茄子、西红柿、黄瓜、辣椒什么的,收获时节漂亮极了,满眼都是色彩,黄的是油菜花,绿的是黄瓜,红的是西红柿,紫的是茄子……我都说不过来,反正是让你兴奋得想唱歌的那种五颜六色,有个词叫绚丽多彩,就是说我家的这块地呢。
那时候我爹经常用手推车推着我和弟弟去自留地里干活,他尤其喜欢在天上刮着微风,地里的庄稼、蔬菜,簌簌颤动的时候,带着我俩去看望他地里的伙计们。在我的记忆中,我爹年轻漂亮又快活,他吹着口哨,用脚踢踢这块土,用手捏捏这片叶,不时冲天吆喝两句:咿呀——嗨!走过一山哟,又一山喽,桑木扁担轻又轻,我挑担茶叶上北京喽喂……
我和弟弟就穿梭在沟渠边的花草中捉蚂蚱,我弟弟很会干这活儿,一不会就捉满了一玻璃瓶子,我用一根细细的蒲公英茎给他串起来,我弟弟就摇着蚂蚱串绕着我爹疯跑,风将他的衣服吹起来,令他看上去像一只飞奔在田野上的小鸭子。
有时候我爹高兴了,就让我打开他随身带来的包袱,从里面拿出他的二胡,坐在田埂上咿咿呀呀地拉,二胡声把青蛙们的叫声压住了,青蛙们不敢跟我爹叫板,全蔫了,一声不吭,就那么趴在沟底或者蔬菜后面犯傻。风刮完了就该下雨了,我和弟弟就躲在我爹的胳膊下面避雨,我觉得我爹很厉害,他的胳膊就像大鹅的翅膀,替我们这两只小鹅遮挡风雨。
我爹该来看我了吧?我站在花坛边静静地想,他会怎么说我呢?我又该如何跟他解释呢?我弟弟他还好吗?我算了算,我弟弟也应该有十一岁了,别人像这么大的时候应该小学毕业了,可他还呆在家里……天上落下的雨滴打在我的脸上,又顺着我的脸淌进了我的嘴巴里,我分不清楚淌进嘴巴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“兄弟,想啥呢?”胡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。
“四哥,你来了?”我连忙擦了一把脸,“没啥,跟大澜闹了点误会。”
胡四扫了大澜一眼,冲大澜吹了一声口哨:“澜哥,连你这个级别的也面壁?”
大澜摇摇头,傻笑一声:“全是误会,老四,你跟蝴蝶解释一下,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胡四拍拍我的肩膀,笑道:“兄弟,你行啊,跟我们队的老鹞子一个德行。”
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,讪笑道:“四哥,没什么,面一个小时壁就完事了。”
胡四顿了顿,转身就走:“我帮你写了个东西,面完了壁就来找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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