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记得,那一年的国庆节和中秋节是在一天过的,这天我们下队了。
天还没亮,董启祥就把我叫了起来:“老蝴,”他总是这样喊我,“老蝴,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。”
说着就把一张很大的纸递给我:“看看,哥们儿的文化水平咋样?”
我揉着眼睛扫了那张纸一眼,那上面写着一首诗:“八月十五月儿圆,国庆佳节同一天,我与我爹相隔远,千里共婵娟。”
我想笑,这叫什么诗?可是想来想去又不知道这首诗哪里不对,只好奉承他:“好啊好啊,好啊好啊……”
董启祥捻着下巴上的几根胡须,沾沾自喜:“怎么样?哥哥我好学问吧?”
老油子凑过来,反复念了几遍,沉吟道:“大祥兄弟,不对呀,婵娟不是个女的吗?你们爷儿俩都想念婵娟呀?”
“婵娟是个女人?”董启祥刷地红了脸,“奇怪,马队说婵娟是月亮的意思呀。”
“马队那是糊弄你,”老油子胸有成竹,“婵娟是三国演义上的一个美女,为了她,吕布还跟曹操翻脸了呢。”
看来这俩家伙连我都不如呢,我说:“那不是婵娟,那是貂禅,吕布也不是跟曹操翻的脸,是跟董卓……”
“杨兄弟,这就是你没文化了,”老油子似乎脸上挂不住了,一拍大腿,“你还别跟我犟嘴,人家董卓那是水浒上的,跟我是老乡,山东东平县的双枪将,使得一手好双枪,我们村说书的不是经常念叨吗?‘双枪将的武艺高,中了谢虎一只镖’……”
董启祥听得晕忽忽的,呆在一旁直叹气:“唉,上学少了就是不行啊,丢这人……”
我说:“祥哥,我觉得你写的没错,老油子就写不出来这么好的诗。”
老油子腾地站了起来,裤带没系好,裤子掉到脚面上,裤裆那里黑呼啦的晃人眼:“我写不出来?听我的!”
结果,他咕噜了半天也没咕噜出一句好听的来,老是这么一句:“普天同庆好月亮,月亮上面……月亮上面……”
我见他实在憋得难受,索性提醒了他一句:“月亮上面有月亮。”
“对,对,月亮上面有月亮,”老油子眼睛一亮,“普天同庆好月亮,月亮上面有月亮,月亮上面有月亮……有月亮?”
“月亮下面亮堂堂。”一个戴眼镜的伙计钻出脑袋帮了一腔。
“对,”老油子兴奋得脑门瓦亮,“普天同庆好月亮,月亮上面有月亮,月亮下面亮堂堂,亮堂堂……亮堂堂?”
“照得脑袋贼亮。”眼镜蔫蔫地又补了一句。
老油子也是个性急的人,立马跳下大铺,用毛笔把诗抄在了董启祥那首诗的旁边,仔仔细细地在黑板上粘好了,然后招呼大家起床,都来欣赏诗歌。字迹歪歪扭扭,还有好几个错别字,这样,整个诗就显得很好玩:
八月十五月儿圆,
国庆佳节同一天,
我与我爹相隔远,
千里共婵娟。
扑天同穷好月亮,
月亮上面有月亮,
月亮下面亮汤汤,
照的脑呆贼凉。
吃过了早饭,马队长来了,他身后跟着灰头土脸的小杰。马队长让大家收拾好铺盖,在走廊上排好了队伍,把小杰推到队伍里,拍了几下巴掌说:“大家都听好了,今天是你们下队的日子,你们这批人全部被分配到了前厂的三大队,那是一个机械加工车间,属于整个劳改支队最好的大队,你们去了以后,一定要好好改造,争取立功受奖,早日回到人民的怀抱……”
我的心里轻松极了,终于可以下到队里了,那我就有时间申诉了。前几天,董启祥告诉我,他说他有一个最好的朋友,名叫胡四,也是咱们河东区的,脑瓜子好用得很,比你大不了几岁,人也很仗义,尤其难得的是,这伙计因为在看守所跟人打架,被加了十几年刑,很冤枉,正研究法律,准备申诉呢,你去了以后跟他联系联系,就说是我让你来找他的,兴许他可以帮你出些好点子……这个胡四不是也在三大队的吗?好,就找他了!那一刻,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听董启祥的意思,这位胡四很会抓理,像我这个案子,他肯定能帮我找出不少破绽来。我在脑子里想象出这样一幅图画:精瘦沉稳的胡四叼着烟卷站在我旁边,我趴在一张桌子上“沙沙”地写着申诉材料,远处是一行自由飞翔的小鸟儿,喳喳喳,喳喳喳……
“杨远,”马队长讲完了话,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下队以后好好干,希望能早一天在社会上见到你。”
“放心马队,这个日子不会很远的。”那时候,我心高气盛,我相信自己会很快出狱的。
“注意,去了以后多给你爹写写信,老人家不容易。”
“我爹来过?”听他的口气,我突然意识到,我爹有可能来过。
“来过,我让他进来接见接见你,可他不,在警卫室门口蹲了一个下午……”
“别说了,”我退后两步,闪开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,“下了队我就给他写信。”
等候上车的时候,下雨了,风吹动雨线,乱蓬蓬的像雾。
董启祥的眼里含着泪花,不停地向我招手,那意思是,别难过,咱哥们儿还有机会见面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