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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庭的时候,我见到了李俊海。他瘦得像个猴子,被法警捏着脖子进来的时候,他瞪着呆滞的眼睛扫了我一眼,我发现他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内疚。我想大声地质问他,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?为什么?!可当我看到他的那一瞬,心突然软了,就像一块烧红了的铁一下子戳到冰凉的水里那样,冷却了,没有了灼人的气息。我直直地看着他,心里很难受,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当时的心情,我觉得他像一把木头做的刀子,一点一点地在割我,疼、麻木且忧伤着。
休庭合议的时候,我俩被法警押着蹲在法庭对面的树阴下。
我说:“俊海,你害了我。”
李俊海似乎不敢抬头看我,期期艾艾地说:“我跟法庭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实话?我操……我不想说什么了,心乱成了一锅粥。
刚才在法庭上,审判长问我:“被告杨远,照你的说法,你是清白的了?”
我回答得毫不含糊:“是的,我是清白的。”
审判长说:“你的供述与被告李俊海的供述有很大出入,我告诉你,如果总是对不起来,这个案子将无限期拖延下去。”
李俊海猛地把脸转向我:“杨远,你怎么这么傻?你这么拖着不承认,这不是害人害己吗?”
我立刻想到了牛玉文,他可以证明当时我没离开过酒桌,此念一起当即打消,我害怕把他也牵扯进来,那更乱了。
他的脸涨成了松花蛋的模样,看上去是那样的真挚,那样的委屈,那样的无可奈何。有一刻,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,难道那天我真的参与了抢劫?难道我真的像《起诉书》上说的那样“掏出匕首威胁客人交出钱财”了?我迎着他的目光,干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。李俊海跟我对视了几分钟,嘴唇颤抖了两下,哇地哭了:“杨远,求求你,交代了吧……”
我麻木了,麻木得如同一根竖在寒风里的木头。
审判长不停地问:“你到底拿没拿刀子威胁客人?”
我不是不想回答,我是真的说不出来话了,就这样仰着头,眼如死鱼,心如死灰。
在树阴下呆了不到半个小时,又开庭了。
审判长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,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,我不知道他在“朗诵”些什么,我也不想知道。
法警过来推了我的脑袋一把:“你聋了?让你作最后陈述呢。”
都这样了,还陈述什么?我说:“我没有什么可陈述的,你们看着判吧。”
迷糊中,我清楚地听到这么一句: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〈刑法〉第三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,判决如下,被告人杨远因犯抢劫罪,判处有期徒刑六年,与前罪没有执行完毕的刑罚一年零一个月,数罪并罚,决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七年……”
“被告杨远,上诉不上诉?”审判长在例行最后的程序。
“不上。”我知道,上也没用,还耽误时间,我想早点去劳改队里申诉。
闭庭的时候,我站在威严的国徽下面,泪雨滂沱,当时我哭得伤心极了,哭得腰里直抽搐。
李俊海站在我旁边,他好象对这个结果很满意:“兄弟,这就不错了,我还八年呢。”
我转身往门口走去,那里有一片灿烂的阳光,阳光下一朵小花正在绽放,光彩夺目。
杨远说到这里,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,我莫名其妙:“远哥,你笑什么?”
杨远不理我,把脸转向后窗,大声喊:“阎坤!你死了吗?你为什么不喊你远哥了?”
阎坤好象在睡梦中被他吵醒了,叽里咕噜地嘟囔道:“又犯神经了……哥们儿,有事儿吗?”
杨远的眼睛突然放出狼一样的光芒:“俊海伤到了什么程度?”
阎坤的声音半死不活:“跟你一样,把肝尖让林武给他切去了。”
杨远哦了一声,喃喃地说:“我怎么会跟他一样?我至于跟他一样吗?我傻了?”
我发现,此时他似乎有点神经错乱,我给他盖了盖毯子,垂下头,没敢再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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